低速增长下的欧洲
当前欧洲进入高收入经济体低速增长阶段,舆论场不乏有关欧洲经济前景的讨论。需要厘清的是,低速增长是发达经济体长期发展进程中较为常见的阶段性特征,尚不能等同于市场热议的持续性经济衰退。
欧洲经济低速徘徊凸显结构性转型难题
稳滞共生 动力不足
■ 本报记者 孙 楠
欧盟长久以来作为全球主要经济体的优势光环日渐褪去。欧盟统计局最新数据显示,二季度国内生产总值(GDP)环比增长0.4%,超出预期。分析认为,这与地区局势和能源价格缓和有关,短期数据改善难言欧洲经济已然回暖。回看一季度,欧元区GDP环比下降0.2%,欧盟GDP环比下降0.1%。此外,欧盟委员会将2026年度欧盟实际GDP增长预期下调0.3个百分点至1.1%;欧洲央行则将2026年欧元区GDP增长预期下调至0.8%,增长动力不足的信号越发清晰。
其实,自2023年以来,欧洲经济就已步入低速徘徊阶段。曾稳居世界一极、以高福利、高品质生活领跑全球的欧罗巴,如今虽基本守住了底盘,但成本暴涨、产业萎缩等问题亦愈发突出。那么,我们该如何从“稳”与“滞”两个层面,感受欧洲经济结构性转型的全貌?
“稳”“滞”共生
武汉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苗迎春在接受国际商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欧洲经济的“稳”体现在劳动力市场、通胀、财政和外部平衡等多个方面。一是劳动力市场稳健:尽管经济增长缓慢,但欧元区失业率近期降至6.3%,就业增长1.0%,工资增长4.4%,显示出其韧性较强。这为消费和信心提供了支撑。二是通胀回落至政策目标附近:通胀率下降至2.4%,接近欧洲央行目标,表明价格压力得到控制,经济未陷入恶性通胀或通缩。三是财政状况相对健康:欧元区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为73.9%,低于美国、日本,财政可持续性相对稳健。四是外部平衡与储蓄支撑:欧元贬值有利于出口,欧洲整体有较大贸易顺差;消费者储蓄率较高,为未来消费反弹提供缓冲。五是政策应对及时:欧洲央行通过降息等措施应对经济放缓,体现了政策调控的稳定性。
欧洲经济的“滞”主要体现在增长停滞、生产力低迷和结构性问题等方面。苗迎春据此逐项解读。
一是经济增长停滞:过去两年欧元区实际GDP季度平均增长仅0.1%;2024年第四季度经济增长为零,2023年全年仅增长0.1%。德国2024年GDP同比下降0.2%,连续两年负增长。二是生产力增长缓慢:过去二十年欧洲生产力增长远低于历史水平,且自90年代中期起低于美国。尽管就业有所改善,但以牺牲生产力为代价,导致长期增长动力不足。三是结构性问题突出:能源成本高(欧洲天然气价格是美国的3倍,电价接近2倍),监管严格,投资不足,制约技术竞争。绿色新政实施效果不佳,政策反复影响发展。四是内部分化严重:增长不均加剧,德国、芬兰、爱沙尼亚等表现差,而南欧部分国家增长较快。德法经济困境反映欧洲整体结构性问题。五是创新能力不足:欧盟竞争力不足,创新能力弱,与美国的差距扩大。培训和创新指标与其他发达经济体相比存在明显差距。
慢在了哪
放到全球坐标系中对比美国、新兴经济体的复苏节奏,欧洲亦被诟病“慢了一大步”。据此,苗迎春从三个层面作出解读。
其一是增长方向的差异:疫情后,仅少数先进经济体(如美国)增长快于欧元区。新兴经济体(尤其是中国)增速显著高于发达经济体,成为全球增长引擎。欧洲则长期陷入低增长困局。
其二是增长方式的差异:一是欧洲能源成本价格远高于美国,导致高耗能产品出口下降,而美国高耗能产品出口略有增长,新兴经济体(尤其是亚洲)高耗能产品生产与出口快速增长。二是欧洲(尤其是德国)出口依赖度高,但近年来出口市场份额下降,是受到了全球化变化、能源冲击和竞争变化影响。美国则通过量化宽松和财政刺激推动内需,新兴经济体转向内需驱动。三是在生产力与就业权衡上,欧洲就业增长相对积极,但牺牲了生产力的提升;美国则相反,就业增长缓慢但生产力增长空间更大。
其三是政策与风险的差异:美国量化宽松政策导致新兴市场货币升值和通胀压力,而欧元区财政紧缩对全球增长产生负面影响。欧洲还面临人口老龄化、金融动荡、新兴经济体崛起等外部挑战。
投资分析师林大辉在接受国际商报记者采访时补充指出,总体看欧洲在传统制造业领域积淀深厚,但在新赛道起步偏慢,未能及时培育出新增长点,向上不足,向下有余。美国等经济体近几年在高端芯片、航空航天产业、生物医药等领域进展迅猛,一方面是企业深耕基础性研究的成果,另一方面是企业家的眼光独到,决策层积极布局,这是美国等经济体新的增长点,相比之下欧洲在高科技领域表现黯淡。
欧洲这种“跌不下去,也跑不起来”的局面,是高收入经济体制度红利消退、结构固化带来的必然结果。欧洲的样本也给世界留下启示:再雄厚的存量优势,如果缺少持续的技术突破、灵活的制度调适与产业升级,终将在时代浪潮中慢慢褪色。
经济有韧性,转型多卡点
■ 本报记者 张 博
欧洲经济发展的优势、卡点与难点在哪?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在接受国际商报记者采访时,从基本面支撑、风险卡点与增长新赛道等维度,深入解析当前欧洲经济的运行逻辑与未来走向。
传统优势与多重卡点
尽管整体增长动能偏弱,欧洲经济并未明显失速下行。武泽伟表示:“稳定的居民就业、具备韧性的服务内需,叠加部分细分制造业持续保有出口竞争力,共同构筑当前欧洲经济的韧性支柱。”
“高端制造工艺积累、成熟消费品牌影响力、行业标准制定能力短期难以被全面赶超,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维持区域社会基本稳定。”这些长期沉淀的产业与制度优势,共同构成了欧洲经济的竞争优势,支撑其在全球产业分工中保持核心站位。
“当前欧洲经济持续处于低增长区间,是短期周期性冲击与长期结构性矛盾共同作用的结果。地缘环境波动、能源价格震荡、外需起伏属于周期性变量。”武泽伟表示,更深层次瓶颈来自人口持续老龄化、劳动生产率提升放缓、新旧产业动能转换进度滞后。
在他看来,外部环境改善能够带来短期回暖,但难以解决内生动力不足的根本问题。未来欧洲经济很难重回过往高增长区间,低速运行或将成为长期趋势。
除增长动力的内生瓶颈外,多重系统性风险的交织持续放大经济下行压力。武泽伟提到:“多国政府债务处在较高水平,不同经济体偿债能力差距持续拉大。能源供给稳定性仍存不确定性,绿色转型不断抬高企业运营成本。统一货币政策难以适配各国差异化发展现状,容易放大弱势经济体下行压力,加深区域内部经济分化。”
更深层的制度性障碍,来自欧盟层面的财政协同困境。武泽伟表示,欧盟内部各国经济周期、财政承载能力差异显著,财政协同机制不完善、政策行动难以同步推进,是拖累经济转型、削弱政策实施效果的核心制度障碍。他进一步指出,区域实现货币统一,但财政主导权归属各成员国,形成长期结构性机制矛盾。高负债经济体与财政空间充足的国家政策诉求持续分歧,扩容共同财政工具阻力重重。
转型潜力尚待释放
在传统增长动能边际放缓的同时,欧洲正依托自身产业基础与政策导向,在新兴赛道布局新的增长极。武泽伟表示:“当前,欧洲新增长动能集中于低碳产业、生物医药与工业数字化赛道,依托统一大市场搭建绿色产业链,围绕关键原材料、高端装备完善本土供应链,依靠产业链自主可控挖掘新发展空间。”
其中,绿色转型是欧洲经济核心的增量抓手。武泽伟分析,欧盟持续落地各类绿色产业扶持政策,带动清洁能源设备、节能改造领域需求扩张,持续创造新增就业岗位。
但需要正视的是,绿色转型的“阵痛期”尚未过去,增长潜力的全面释放仍面临多重现实阻碍。武泽伟指出,现阶段拉动效应存在明显行业和地域分化,尚不足以对冲绿色转型带来的综合成本压力。“严苛的减排规则抬升传统制造业经营成本,部分产业出现向外转移倾向。转型带来的负担集中显现于短期,长期收益兑现周期较长。”在他看来,只有持续完善配套基建、依靠技术创新降低低碳改造成本,绿色赛道才能充分释放增长潜力。
整体来看,当前欧洲经济正处在“有韧性但缺活力、有方向但缺速度”的阶段。稳固的基本盘托住了经济运行底线,结构性矛盾与制度性卡点则限制了增长上限,而绿色、数字等新赛道的布局,为长期增长埋下了伏笔。对于欧洲而言,能否在区域协同框架下破解财政与政策分化难题,能否在转型成本与增长收益间找到平衡,将是其走出低增长常态、重构增长逻辑的关键。



